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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的郡望在朝阳

发布时间:2021-06-21    阅读:53

韩愈的郡望在朝阳

陈守义

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世称“韩昌黎”,封爵必取本望的宋代还封他为“昌黎伯”以配文宣庙(孔庙),而朝阳在历史上曾经长期以昌黎为名,问:韩愈与朝阳到底有无关系?

回答这个问题,要从昌黎的历史沿革和韩愈的原籍说起。

昌黎作为地名已有两千余年,历朝历代曾多次迁徙省并。清代大儒顾炎武在他的《日知录》中提出“昌黎有五”:一是“古昌黎”,即西汉交黎县,东汉改为昌黎县,曹魏和两晋置昌黎郡,通说在今义县境内。二是“燕昌黎”,即前燕徙置的昌黎郡,学者考证其地点在今朝阳县木头城子。三是“龙城昌黎”,即北魏昌黎郡,治龙城(今朝阳市)。四是“唐昌黎”,即唐崇州下辖的昌黎县,辽置建州,其旧址也在朝阳县木头城子。五是金代设立的同名县,即今河北昌黎县。依照这种说法,“五昌黎”有三个都在今朝阳境。

“五昌黎”是顾炎武对相关史料的一次全面整理,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他本人也自许“论古者可以无惑”,实际上并非全善。如东汉辽东属国昌黎道(县),治柳城(今朝阳县袁台子),便不在其中。另有北魏永熙二年(533年)徙置南营州昌黎郡(治今河北徐水县遂城),唐万岁通天元年(696年)西迁之昌黎县(今北京通州东),史书都有明确记载,也不在“五昌黎”中。除此之外,龙城设置昌黎郡的起始时间,应为前燕后期(慕容暐时),而非北魏。顾说的优点在于擘肌分理且要言不繁,漏掉的东汉昌黎道及南营州昌黎郡与本文关系不大,可忽略不计。

  古人以地名为号,大体上有两种用意:一是宣扬祖籍,明辨族属,知其所出;二是借重前辈,标榜门第,以分士庶。地名或指籍贯,或指郡望(家族昌盛为人所仰望之地),二者或完全一致,或迥然不同。与籍贯比较起来,郡望要宽松得多,尤其是受“远取本望”风气的影响,历史上遥攀华胄、假托名族的现象时有发生,贤者而不免,因而未必都很真实。从时间上说,“韩昌黎”如指出生地,只能是“唐昌黎”,则韩愈就是地道的朝阳人。如指祖籍,则可能是“五昌黎”前四个中的任何一个,或为义县,或为朝阳,这两个地方虽然不是他的出生地,但追本溯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这是我们探寻韩愈与昌黎,也即与今之朝阳有关与否的两个切入点。

  韩愈的原籍自古就是一个争论不休的疑案,《旧唐书》称其为昌黎人,《新唐书》又作邓州南阳人,朱熹则谓之颍川一族,近年又冒出一大堆歧杂之说。究其所致之由,除去韩愈籍地的沿革相对复杂和唐史“望贯交见”一类因素的影响而外,更多的还是来自明清赝谱的搅扰以及当代媒体的盲目炒作。学者为此不得不出面“打假”。依据韩愈的生平事迹,参证其所作诗文,得出的结论是:韩愈出生于今河南孟州市(古称河阳,属南阳郡),与河北昌黎无关,也与义县、朝阳无关。

  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指郡望了。《新唐书》上溯韩愈远祖至于北魏,显然也有此意,以别于原籍。

  韩氏源出姬姓,得姓于立韩为诸侯国,祖居颍川(今河南禹州市),王莾之乱避地南阳,后又辗转迁徙,散居各地。当五胡十六国天下动荡之际,慕容鲜卑崛兴于“古昌黎”,四方流人纷纷归附,其中也有不少来自辽东的韩姓人。如韩恒,太兴二年(319年)徙于棘城(今北票市境内),初为慕容廆参军事,官终太子太傅;韩矫,慕容廆时行辽东相,慕容皝左司马;韩寿,慕容皝别驾,迁左长史;韩宰,慕容儁仆射、扬威将军。据《十六国春秋·前燕录》记载,为打压地方豪右势力,慕容皝还于咸和九年(334年)“分徙辽东大姓于棘城”,想必韩氏也在其内。《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所谓“晋员外郎安之子恬官玄菟太守,传至后魏从事中郎颖之子播,始徙昌黎棘城”(《魏书》所记略同),并不准确。实际上,韩姓人早在东晋即已落户“古昌黎”。但韩氏又确乎是燕亡入魏以后家门昌兴,人才辈出,而臻于极盛。其时声名最为显著的有韩秀、韩麒麟两支。韩秀官至平东将军,子务冠军将军。韩麒麟亦为冠军将军,长子兴宗秘书中散,次子显宗征虏将军,三世子熙、武华二人亦卓显于史。另如韩坤道,北魏辅国将军、济州别驾、国子祭酒;韩瓒,北魏营州刺史、南营州刺史;韩永兴,开府,青州刺史,高密郡公;韩凤,北齐昌黎王,仕隋为陇州剌史;韩褒,北周为北雍州剌史。降至隋唐,史料可查的还有韩简、韩凝、韩朝宗、韩洛去、韩达夫、韩择木等。这些昌黎籍的韩姓先哲正是其家族神明自得的标志,也是其子孙后代立望所资。

  接下来看看上述这些韩姓名人和韩愈的关系。韩愈的家世也是说法种种,综合李白的《武昌宰韩君去思颂碑并序》和《新唐书》以及朱熹《韩集考异》所述,可以列出一个比较可信的世系:韩王信—颓当……寻—稜—?—耆—茂—均—晙—仁泰—叡素—仲卿—愈。

  韩姓人以韩颓当为共祖,但支派分流,韩愈一门是后汉陇西太守韩寻传人,不属昌黎韩氏一系。当然,支派的不同,并不能完全排除有谁会与昌黎扯上瓜葛。详考各代,只有韩愈的八世祖,即上述韩耆最有可能,他是北魏常山太守,《魏书》说他“永兴中自赫连屈丐来降”,寄居于常山九门(今石家庄东),与昌黎并不搭界。

  既如此,韩愈为何还要立望昌黎?似乎说不通,历史上对韩愈颇有研究的朱熹也只能推测:“岂是时昌黎之族类盛,故随称之,亦若所谓言刘悉出彭城,言李悉出陇西者邪?”(《朱子校昌黎先生集传》)这话有几分道理,著名史家金毓黻的《东北通史》即遵从其说:“晋代韩氏有名恬者,官玄菟太守(原注:当系仕于燕),其后人因家于昌黎之棘城,为一郡之大族,其一支之居河阳者,尊昌黎为本望,故称曰昌黎韩氏。”韩愈研究所所长、《韩愈大传》的主编张清华教授也主张:“因诸韩皆称一祖,自当一家,互称名族而振起韩氏,则是魏以下,唐之世的士人心态,不可拘泥也。”站在古人的立场,因昌黎韩氏素享盛誉,本大枝繁,韩愈舍南阳、常山而取昌黎,实乃情理中事。

  其实,韩愈对当时士族构造谱系和攀附郡望的做法原本是宽容的。郡望作为中国古代官僚和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名片,由六朝之严肃认真,至隋唐之虚泛不实,文化名流大多熟视无睹,甚至推波助澜。其主要原因在于,尽管魏晋以来的门阀等级制度至隋唐已基本溃灭,可标榜门阀的风气还在,士人表达贵族门第的诉求对调节社会阶层也仍有些许积极作用。所以,韩愈虽然极重道统,但对这种假冒现象也常常迁就迎合。比如由他所写的《太原郡公王用神道碑文》,称王用为“太原人”,实则王用的原籍为沂州琅玡(今山东临沂),两《唐书》记之甚明,只因太原王氏更有名望,而予以容忍。对这种无法“较真”的郡望,古人写史时也无可奈何,往往以“自云”含糊其事。仅就《魏书》检索,冠以“自云”二字的家族,除去太原王氏、弘农杨氏、南阳张氏、北地孟氏而外,昌黎韩氏亦赫然在目。可见韩氏立望于昌黎,即便是“曲叙”或“附会”,到了韩愈的时代也已是“约定俗成”,没有任何顾虑和阻碍了。

  但是,问题到此并没有完结,韩愈与河北昌黎固然无关,然而此前的昌黎不止一个,所指为何,尚需逐一辨明。

  从韩氏籍地的变化来看。韩氏开始归附鲜卑慕容,家于棘城,自然属于“古昌黎”无疑。但考之典籍,前燕于咸康三年(337年)“徙昌黎郡,筑好城于乙连东”(《十六国春秋》),“古昌黎”的旧地已不再有昌黎一名。易地之后的昌黎即“燕昌黎”,作为郡治仅二十几年,其间即便真有韩姓人徙居其地,也不会很多。众多燕臣是随同咸康八年(342年)前燕迁都龙城而整体离开棘城的,韩氏也不例外。其后,前燕最后一位皇帝慕容暐又把“燕昌黎”迁入龙城,变成了“龙城昌黎”,使之一跃而成为与国同治的名都大郡,不仅为燕人继续称籍昌黎带来了便利,更带来了无尚荣光。从这时起,所有以昌黎为籍的燕人,包括慕容氏贵族在内,所指均非“古昌黎”,而是“龙城昌黎”了。尽管直至北魏仍然有人选择棘城,如韩麒麟,本传作“昌黎棘城人”,然而据《魏书》记载,棘城自前燕迁都龙城即已降为县,并于北魏真君八年(447年)裁撤,其地已经划入龙城县。因此顾炎武《日知录》说:“列传如韩麒麟、韩秀、谷浑、孙绍之伦皆昌黎人,即燕之旧都龙城。”

  从古代立望的普遍规律来看。大凡以望示人,无不推举前代勋阀富盛之邑,以表出身大族,渊源有自。金毓黻先生曾经说过:“韩氏有名恬者,仕后魏为玄菟太守,因家于昌黎,为大族,其一支之居河阳者,尊昌黎为本望,故曰昌黎韩氏,亦犹宋苏轼之先也,居眉山已数百年,而自称本望曰赵郡是也。”(《辽东文献征略》)但他以为昌黎指“古昌黎”,即今义县,其实那时的慕容氏鸿业初开,韩氏还默默无闻,不足以引人崇望。最具代表性的人物韩恒,仕燕之初仅为参军事、营丘太守,后来因慕容鲜卑迁都而移家龙城,得前燕皇帝慕容儁恩遇,拜大将军,官中书令,以“一代伟人”相称,始开韩氏一门戴高履厚之先河。“昌黎之韩,最著于魏”(《日知录》),而北魏昌黎正在龙城。龙城自太延二年(436年)北燕灭亡归北魏,初置镇,后改为营州,真君八年(447年)复置昌黎郡,州郡同治一城。前面列举的韩姓名人无一不是起家龙城,转仕北魏,遗泽子孙。韩麒麟的世系史书不载,但其子韩显宗曾作“冯氏《燕志》十卷”(《魏书·韩麒麟传》),可知其先辈也是燕臣,因为久居龙城而掌握第一手资料,得以写成一国之史。按说,他们都应算作龙城人,只不过北燕灭于北魏,仕魏的燕臣及其子孙不能毫无顾忌,因此凡是出身于龙城的北朝韩姓人一律称籍昌黎而讳言龙城。根据现存的史料,最早打破这一禁忌,揭明昌黎韩氏真实籍地的,应当是写于隋大业八年(612年)的《韩暨墓志》。此志开篇即称墓主人为“昌黎龙城人”,随后又作如下之言:“与周同姓,分基于帝喾之宗;绍封晋朝,始嗣韩侯之族。名称三杰,禀勋千年。世重衣香,芬芳百代。昔虎狼为七雄之侯,地入颖川。司空在魏,克更封昌国。子孙流播,于兹盛矣。”寥寥数语,自然不能尽概昌黎韩氏的家族春秋和历代风华,却足以看出北魏以来龙城在韩姓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对于韩姓人来说,龙城既是一座闻名古今的通都大邑,更是一座承载着家族功名荣耀的历史丰碑。无论是遵从古来立望的惯例,或者推究家族发迹史,韩愈都不可能舍名郡而就僻地。王仲荦先生在《魏书地形志营州所统郡县考证》中说到了这一点:“北燕慕容盛之世,有昌黎尹张顺、刘忠……此昌黎尹亦犹汉之京兆尹……不在昌黎县而在燕都龙城也。后世之称昌黎郡望者,盖皆指燕故都龙城而言之。”

  从其他韩姓人所持的态度来看。除《韩暨墓志》外,根据出土于朝阳的《韩相墓志》《韩贞墓志》等碑石记载,隋唐两代仍有不少韩姓人聚居营州,如隋之别将韩洛去、大都督韩达夫,唐之都督省事韩相、戍主韩贞等,望贯皆系于龙城。可见,韩姓人视“龙城昌黎”为家族旺地自魏已然,而隋唐尤盛。迨至宋辽间,南方的韩姓人因为韩愈、韩琦声名之大,始移望于颖川和南阳。而北方绝大多数韩姓人仍然奉昌黎为“著姓之籍”(《韩橁墓志》),比如韩知古,原籍蓟州玉田,入辽为官,受命修葺柳城(今朝阳市),因之落户于此,子孙藩昌显贵,冠缨不绝,成为辽代汉人“韩、刘、马、赵”四大家族之首,而出土的墓志无不以昌黎为籍。另有安次县韩延徽一支,目前尚未发现其后代有居于柳城的确切证据,但史料也称其为“昌黎氏”。在心理上,韩愈与他们正复相同。

  韩愈立望昌黎,可能还含有更深一层的隐寓。这里不便展开讨论,只想指出一点。学者普遍认为,韩姓的上源为韩荒(韩流)氏,而据《山海经·海内经》记载,韩荒“人面,豕喙,麟身,渠(曲)股,豚止(趾)”,是上古封豨氏与句芒氏的后代,前者最早驯化了野猪,并以此为图腾;后者则是木神,与太阳崇拜密切相关。这些说法虽然不乏神话色彩,但内蕴的古史真相,古人并非毫无察觉。牛河梁“玉猪龙”的出土以及远古太阳神话的渊源指向,可以让我们相信,红山文化尽管总体上呈现出黄帝文化的共性,但在当时“众藩共主”的社会形态中,同时还交织着其他各种氏族文化,其中就包括韩荒氏文化。也就是说,红山文化区不仅是黄帝活动区,也曾是韩荒活动区,自然也就是韩氏的祖地。韩愈以最具代表性的龙城昌黎为郡望,未必不是他匠心独运,谘经诹史之后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