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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战国秦汉时期朝阳地名与城邑考(《朝阳通史。第二章》)

发布时间:2019-12-06    阅读:289

 

第四节  战国秦汉时期朝阳地名与城邑考

 

战国秦汉时期,中原政权掀起了第一次大规模经营、开发朝阳地区的历史浪潮,先进的地方行政体制——郡县制——在朝阳落地生根,高效地将朝阳与外部地区和朝阳境域内各地区联结成一个有机整体。在集权统治的郡县制的背景下,朝阳境内的地名与城邑系统地出现在了中华帝国的历史典籍中。在《汉书·地理志》关于右北平郡、辽西郡地名与城邑的记载之中,有一部分内容涉及到朝阳地区。这是迄今我们能看到的较早的相关文字。

 

右北平郡,秦置。莽曰北顺。属幽州。户六万六千六百八十九,口三十二万七百八十。县十六:平刚,无终,故无终子国。水西至雍奴入海,过郡二,行六百五十里。石成,廷陵,莽曰铺武。俊靡,水南至无终东入庚。莽曰俊麻。都尉治。莽曰裒睦。徐无,莽曰北顺亭。字,榆水出东。土垠,白狼,莽曰伏狄。夕阳,有铁官。莽曰夕阴。昌城,莽曰淑武。骊成,大揭石山在县西南。莽曰揭石。广成,莽曰平虏。聚阳,莽曰笃睦。平明。莽曰平阳。

辽西郡,秦置。有小水四十八,并行三千四十六里。属幽州。户七万二千六百五十四,口三十五万二千三百二十五。县十四:且虑,有高庙。莽曰虑。海阳,龙鲜水东入封大水。封大水、缓虚水皆南入海。有盐官。新安平,夷水东入塞外。柳城,马首山在西南。参柳水北入海。西部都尉治。令支,有孤竹城。莽曰令氏亭。肥如,玄水东入濡水。濡水南入海阳。又有卢水,南入玄。莽曰肥而。宾从,莽曰勉武。交黎,渝水首受塞外,南入海。东部都尉治。莽曰禽虏。阳乐,狐苏,唐就水至徒河入海。徒河,莽曰河福。文成,莽曰言虏。临渝,渝水首受白狼,东入塞外。又有侯水,北入渝。莽曰冯德。下官水南入海。又有揭石水、宾水,皆南入官。莽曰选武。

 

以上地名与城邑中,可以确定与朝阳有关的是“石成”、“榆水”、“白狼”、“柳城”、“马首山”、“参柳水”、“玄水”、“白狼(水)”,有可能与朝阳有关的是“平刚”、“薋”、“字”、“阳乐”、“狐苏”。

    东汉时期,由于右北平、辽西两郡辖境的缩小,中华帝国的历史典籍中有关朝阳地名与城邑的记载明显减少。如,《续汉书·郡国志》记载的右北平郡四县和辽西郡五县中,可能只有“阳乐”与朝阳有关。不过在东汉末年,曹操北征乌桓,(可能)与朝阳有关的地名与城邑再次较为系统的出现在史籍中,如“平冈”、“柳城”、“白狼山(堆)”,此外,还出现了“凡城”这一新的名称。相关记载可参见本章第一节有关引文。

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卷一四《濡水注、大辽水注》,对于与战国秦汉时期的朝阳相关的地名与城邑多有述及,是后人进行考证的重要依据。

“濡水从塞外来,东南过辽西令支县北”条注曰:

 

……濡水又东南迳卢龙塞,塞道自无终县东出渡濡水,向林兰陉,东至清陉。卢龙之险,峻坂萦折,故有九糸争之名矣。燕景昭元玺二年,遣将军步浑治卢龙塞道,焚山刊石,令通方轨,刻石岭上,以记事功,其铭尚存。而庾杲之注《扬都赋》,言卢龙山在平冈城北,殊为孟浪,远失事实。余按卢龙东越清陉,至凡城二百许里。自凡城东北出,趣平冈故城可百八十里,向黄龙则五百里。故陈寿《魏志》:田畴引军出卢龙塞,堑山湮谷,五百余里迳白檀,历平冈,登白狼,望柳城。平冈在卢龙东北远矣。而仲初言在南,非也。濡水又东南迳卢龙故城东,汉建安十二年,魏武征蹋顿所筑也。濡水又南,黄洛水注之,水北出卢龙山,南流入于濡。濡水又东南,洛水合焉,水出卢龙塞西,南流注濡水。濡水又屈而流,左得去润水,又合敖水,二水并自卢龙西注濡水。濡水又东南流迳令支县故城东,王莽之令氏亭也。秦始皇二十二年分燕置,辽西郡令支隶焉。《魏土地记》曰:肥如城西十里有濡水,南流迳孤竹城西,右合玄水,世谓之小濡水,非也。水出肥如县东北玄溪,西南流迳其县东,东屈南转,西迳肥如县故城南,俗又谓之肥如水。故城,肥子国。应劭曰:晋灭肥,肥子奔燕,燕封于此,故曰肥如也。汉高帝六年,封蔡寅为侯国。西南流,右会卢水,水出县东北沮溪,南流谓之大沮水,又南,左合阳乐水,水出东北阳乐县溪。《地理风俗记》曰:阳乐,故燕地,辽西郡治,秦始皇二十二年置。《魏土地记》曰:海阳城西南有阳乐城。其水又西南入于沮水,谓之阳口。沮水又西南,小沮水注之,水发冷溪,世谓之冷池。又南得温泉水口,水出东北温溪,自溪西南流,入于小沮水。小沮水又南流与大沮水合,而为卢水也。桑钦说,卢子之书言:晋既灭肥,迁其族于卢水。卢水有二渠,号小沮、大沮,合而入于玄水。又南与温水合,水出肥如城北,西流注于玄水。《地理志》曰:卢水南入玄,玄水又西南迳孤竹城北,西入濡水。故《地理志》曰:玄水东入濡,自东而注也。……

 

“(大辽水)又东南过房县西”条注曰:

 

《地理志》:房,故辽东之属县也。辽水右会白狼水,水出右北平白狼县东南,北流西北屈,迳广成县故城南,王莽之平虏也,俗谓之广都城。又西北,石城川水注之,水出西南石城山,东流迳石城县故城南,《地理志》:右北平有石城县。北屈迳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魏书国志》曰: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袁氏所厚,故袁尚归之。数入为害。公出卢龙,堑山湮谷五百余里,未至柳城二百里,尚与蹋顿将数万骑逆战,公登白狼山望柳城,卒与虏遇,乘其不整,纵兵击之,虏众大崩,斩蹋顿,胡、汉降者二十万口。《英雄记》曰:曹操于是击马鞍,于马上作十片,即于此也。《博物志》曰:魏武于马上逢狮子,使格之,杀伤甚众,王乃自率常从健儿数百人击之,狮子吼呼奋越,左右咸惊。王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如狸,超上王车轭上,狮子将至,此兽便跳上狮子头上,狮子即伏不敢起。于是遂杀之,得狮子而还。未至洛阳四十里,洛中鸡狗皆无鸣吠者也。其水又东北入广成县。东注白狼水。白狼水北迳白狼县故城东,王莽更名伏狄。白狼水又东,方城川水注之,水发源西南山下,东流北屈,迳一故城西,世谓之雀目城。东屈迳方城北,东入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迳昌黎县故城西,《地理志》曰:交黎也,东部都尉治,王莽之禽虏也。应劭曰:今昌黎也。高平川水注之,水出西北平川,东流迳倭城北,倭地人徙之。又东南迳乳楼城北,迳戎乡,邑兼夷称也。又东南注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自鲁水注之,水导西北远山,东南注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迳龙山西,燕慕容以柳城之北、龙山之南,福地也,使阳裕筑龙城,改柳城为龙城县,十二年,黑龙、白龙见于龙山,亲观龙,去二百步,祭以太牢,二龙交首嬉翔,解角而去。悦,大赦,号新宫曰和龙宫,立龙翔祠于山上。白狼水又北迳黄龙城东,《十三州志》曰:辽东属国都尉治昌辽道有黄龙亭者也。魏营州刺史治。《魏土地记》曰:黄龙城西南有白狼河,东北流,附城东北下,即是也。又东北,滥真水出西北塞外,东南历重山,东南入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出,东流分为二水,右水疑即渝水也。《地理志》曰:渝水首受白狼水,西南循山,迳一故城西,世以为河连城,疑是临渝县之故城,王莽曰冯德者矣。渝水南流东屈,与一水会,世名之曰伦水,戎方之变名耳,疑即《地理志》所谓侯水北入渝者也。《十三州志》曰:侯水南入渝。《地理志》言自北而南也。又西南流注于渝。渝水又东南迳一故城东,俗曰女罗城。又南迳营丘城西,营丘在齐而名之于辽、燕之间者,燕、齐辽,侨分所在。其水东南入海。《地理志》曰:渝水自塞外南入海。一水东北出塞为白狼水,又东南流至房县注于辽。《魏土地记》曰:白狼水下入辽也。

 

本章第二节“战国秦汉时期中原政权对朝阳的经营”之第二部分“城邑的营筑与郡县制的推行”,曾经以表格的形式将考古所见朝阳地区战国秦汉时期的城邑与史籍所载朝阳地区该时期的城邑进行了对照。其中,大致能够确证的对照关系是,袁台子遗址与柳城县。相应地,“马首山”应该是指今大柏山,“参柳水”应该是流经今袁台子一带的大凌河的古称。而至于其他考古所见与文献记载的城邑的对照关系,基本是诸位学者的推论,尚难以发现类似柳城那般的确证。在这些尚难以确证的对照关系中,有两组特别值得一提。一是位于凌源市城关镇的安杖子古城址。关于该城址,曾刊发有正式的发掘报告,其地理位置重要,城址规模较大,并且发现有相当一批研究价值极高的遗物,如东区F2西汉大型房址、十余方封泥、铁铸生产工具等。可以肯定的是,该城址应为当时一县城,但是究竟为何县,有待进一步研究。另一是位于喀左县平房子镇的黄道营子古城址。关于该城址,虽然迄今尚未刊发正式的发掘报告,但是自刘新民先生在《白狼山与白狼城考》一文中认定其为汉代白狼县城之后,该观点得到了多数学者的认同。白狼城由于在曹操征伐乌桓的历史事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因而搞清其所在便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与社会价值。

在战国秦汉时期朝阳的诸多地名中,最为重要的当属“白狼水”。《汉书·地理志》“辽西郡”“临渝县”条注“渝水首受白狼,东入塞外”,其中的“白狼”当指“白狼水”。“白狼水”即今大凌河,这早已得到学界的公认。《地理志》“辽西郡”条注“有小水四十八,并行三千四十六里”。这种单独列出水系的情况,在《地理志》其他诸郡条目下是十分少见的。汉代辽西地区的水系纵横发达,似乎具有十分重要的社会意义,因而引起了史学家的重视,被列在该郡条目之下。以今日辽西的水系情况溯推历史,“白狼水”应为该水系的主体河流之一。不过,古人眼中的“白狼水”源头是否与今日的情况一致,尚需要厘清。《地理志》“右北平郡”“白狼县”条颜师古注“有白狼山,故以名县”。《水经注》有“(白狼水)北屈迳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白狼水北迳白狼县故城东”。“白狼县”由于“白狼山”得名,而“白狼水”与这两者又有着密切的关系。看来,确定“白狼山”所指的意义同样重大。此外,《地理志》、《水经注》提到的“榆水”、“渝水”、“石城川水”、“方城川水”、“高平川水”、“自鲁水”、“滥真水”等均应该属于所谓“小水四十八”的辽西水系之中。搞清它们的所指,对于认知朝阳地区的河流古称、确定与之相关的古城邑性质等,均具有极大的帮助。

一、河流及相关问题

“白狼水”源头。它很可能与今大凌河源头存在差异。大凌河,今日辽西的最大河流,全长398公里,主要有两源。西源出自河北省平泉县榆树林子镇水泉沟一带,于宋杖子镇前房申一带进入朝阳凌源境内。流向东北转东,经宋杖子镇、城关镇流向东南,再经乌兰白镇进入喀左,经六官营子镇、大城子镇,至南哨镇山嘴村一带汇入南源。南源出自建昌县要路沟乡吴坤杖子的水泉沟,由西南流向东北,初为潜流,至张家湾方见明显的明水,经南台子、狮子沟、三湾子、陈家店至岱王山沟口,由此到宫山嘴,河流形成回水,东北流至建昌镇北营折转西北流,至荆条沟北立龙山进入喀左境内;西北流,经南公营子至白塔子镇,再西北流,至桃花池纳入渗津河,之后转向正北,经平房子镇,于三台村纳入四官营子河,转向东北流,至南哨镇山嘴村一带与西源汇合。

上世纪80年代,东北著名史学家张博泉先生撰文指出:“白狼水上流为今傲木伦河,发源于今建昌县南的土心塔,经咸厂、喇嘛洞,北流至建昌东,绕建昌西北屈。”“傲木伦河”即今大凌河南源(主源),如按张说,则“白狼水”主源与今日大凌河主源相一致。不过该说一出,便有学者撰文与之商榷。如,王绵厚先生认为:“《汉书·地理志》的‘渝水’上源,主要应指今‘傲木伦河’,即大凌河上游干流。后来才渐统称大凌河上游东西两大支流均为‘渝河’。……据《汉书》等史籍载,‘渝水’全流应被‘白狼水’干流割为首尾两段。上段主要称‘傲木伦河’,……张文等考定,下段‘渝水’为‘白狼水出塞外’后,北来牤牛河于‘下府’一带汇入大凌河干流,东南入海的水域。此论从古今大凌河的水道流向看,应是可据的。”从具体论证来看,王先生的观点较为让人信服。

 

考古发现和史籍所载,古“渝水”不仅指“凌源西南大河”,而应同指今北流大凌河上游“傲木伦河”。一九七九年在今凌源县天胜号发现金大定十年(公元1170年)的石拱桥。桥上的石刻铭文有:桥建于“龙山县西五十里地狗河川”。金代“龙山县”,因袭于汉魏,以朝阳东南的“龙山”得名。唐《通典》记载:营州柳城县境“有龙山、鲜卑山,在县东南二百里”。《太平寰宇记》载:“龙山,在(营州柳城)郡东南”。而证于辽、金二史,“榆河”,应流经“龙山县”境。如《金史》“利州龙山县”条记载:“辽故谭州广润军县故名,熙宗皇统三年废州来属,有榆河”。

参证上述桥铭和文献记载,金代“龙山县”故地,当位于天胜号石桥东五十里许。其方位正当“傲木伦河”左岸今喀左县“白塔子”附近。这一地区早年已有辽、金古城址发现,故知金代“龙山县”,当在白塔子一带。而其县境的“榆河”,应即今大凌河上游“傲木伦河”。考辽、金时“龙山县”境的“榆河”,应是汉魏时的“渝水”上游。因为“渝水”和“榆水”,古时既已相通。如《汉书·地理志》“临渝县”条有,“渝水首受白狼,东出塞外”;而同书“字县”条则记为,“榆水出东”。

 

如此而言,“白狼水”源头应当并非今大凌河主源,后者在汉魏时很可能称“渝水”。那么,“白狼水”主源当何在?

本章第二节第三部分“交通体系的完善与交通重心的改变”,曾对几位著名史学家关于“白狼水”源头的看法有所介绍。严耕望先生同意日人松井等在《满洲历史地理》一书中的观点,认为《水经注》白狼水主源乃生机河(即渗津河)。李文信先生也肯定生机河在东北古代交通中的作用。

据颜师古的说法,“白狼县”由于“白狼山”得名。推想“白狼水”之得名亦与此山有关,而且依照《水经注》的记载,“白狼水”应于“白狼山”之西向北流过。如此,确定“白狼山”所在将有助于“白狼水”源头的求索。

张博泉先生说,“白鹿山,即白狼山,今喀左西南之窟窿山” 。刘新民先生考证,白狼山乃今喀左大阳山。李文信先生认为,“郦氏所指白鹿山即白狼山,正是今凌源县天胜号公社的窟窿山。”严耕望先生认为,白狼山“似应在白狼水主源(今生机河)之西”、“疑在凌源县南者为是”。另有学者以为,“将白狼山考订在喀左县南与建昌县北一带似无大谬”

以今日朝阳地区之地貌山势考之,在凌源东南、喀左西南一带,有窟窿山、大阳山。两山连绵相接,总长20公里,山势高峻,主峰海拔分别为926、881米,可四下远望。而渗津河正位于浑然一体之窟窿山、大阳山的西部、西北部。这与《水经注》所言 “(白狼水)北屈迳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的山水方位基本相符,同时也印证了松井等、严耕望等人关于“白狼水”主源的认定。

其实,渗津河为“白狼水”主源的观点还可以从古代交通地理方面去论证。本章第二节第三部分“交通体系的完善与交通重心的改变”,曾举例论证认为:今青龙河(玄水)谷道在东汉始终畅通,主要通过与大凌河支流渗津河的联系,成为联通塞内外的干道。而从总体交通形势来看,至迟从东汉时期开始,随着区域民族关系和气候生态环境的变化,“卢龙—平刚”道由盛而衰、“陷坏断绝”,辽西“并海道”也处于季节性中断状态。因此,东汉以降,中原与东北地区若要保持常态化的联系,必须依靠朝阳地区所处的“白狼水—渝水”谷道,该道成为辽西走廊交通体系中最为重要的道路。

渗津河,由于其西南连通青龙河、东北汇入大凌河,因而从东汉时期开始成为有效沟通中原与东北的关键路段。东汉以后的几百年间,这条道路的历史意义更加突出。它应即郦道元所谓的“青陉道”。严耕望先生认为:“此出青陉之卢龙道与曹操所行之卢龙道本自不同,郦氏当北朝之末,青陉道概为卢龙塞之主道,兼有石刻可证,故详言之。此道远较曹操军道为径捷,殆为东晋十六国至北朝时代蓟城(今北平)、无终(今蓟县)东北通黄龙、柳城之主道,故屡见《十六国春秋》,而郦注所记亦特详也。所谓“郦注所记亦特详也”,应该是指《水经注》卷一四《濡水注、大辽水注》中对“卢龙塞道”、“濡水”支流“玄水”、“大辽水”支流“白狼水”的描述。此“白狼水”应即与“玄水”相通且位于“白狼山”(今窟窿山、大阳山)西部的今渗津河,是依托今青龙河谷与大凌河谷的“卢龙塞道”的极为关键的衔接部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郦道元在为“白狼水”作注时,并未在描述其源头的文字中提及“渝/榆水”。按照王绵厚先生的观点,今大凌河主源“傲木伦河”在汉魏时称为“渝水”。也就是说,今“傲木伦河”在东汉、特别是魏晋北朝时期的中原与东北交通中,可能并非主要途径,故而郦道元没有在《水经注》中加以介绍。这也反证了至少在郦道元看来,“白狼水”主源应该是“白狼山”西部的这条河流,即今渗津河。

“白狼水”主源既为今渗津河,则《水经注》记载的“石城川水”、“方城川水”、“高平川水”、“自鲁水”、“滥真水”等“白狼水”支流便有可能逐一确定。不过,由于从西、西北方向流注渗津河以下今大凌河干流的河流众多(诸如西大川河、凌源南大河、第二牤牛河、黄道营子河、老虎山河、下三家子河、大庙河、顾洞河、牤牛河等),上述古今河流的对照工作还有待于相关资料(尤其是考古资料)更为充实后,再加以进行。

“白狼水”的界河作用?战国秦汉时期的朝阳属于右北平、辽西两郡辖境,这已在本章多次说到。然而众所周知,如同现在的各省区一样,历代的地方各级行政区都是有疆界的。也就是说,在今朝阳大地上,必然曾经存在过战国秦汉时期右北平、辽西两郡的分界线。大致厘清这条分界线,无疑会对战国秦汉时期朝阳地区、乃至东北地区行政制度史、历史地理等领域的研究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

关于战国秦汉时期右北平、辽西二郡在朝阳地区的分界,学界曾有所交代。以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为例,在秦代“山东北部诸郡”图中,大致以东经120°线为界而略有东西摆动;在西汉时期的“幽州刺史部”图中,大致以东经120°线略偏西为界。至于为何如此划分,相关的著作(如《〈中国历史地图集〉东北地区资料汇编》)并未给出具体的解释。

实际上在古人的地理观念中,经常以自然山川作为政区地理的分界线。例如,秦代以河水(今黄河)“几”字形的南流段作为河西的上郡与河东的太原、河东二郡的分界线,以东西走向的南山(今秦岭)划分了北边的内史(京畿)与南边的汉中郡;秦、西汉时期的辽东、辽西二郡大致以医巫闾山为界;西汉时期的玄菟、乐浪二郡大致以浿水(今清川江)和盖马大山(今狼林山脉)为界。同样,战国秦汉时期右北平、辽西二郡在朝阳地区的分界也很可能存在类似情况。

《水经注》在谈及“白狼水”时,曾多次提到其与一些县治的关系。如,“迳广成县故城南”、“白狼水北迳白狼县故城东”、“白狼水又东北迳昌黎县故城西”、“《地理志》曰:渝水首受白狼水,西南循山,迳一故城西,世以为河连城,疑是临渝县之故城”。按照《汉书·地理志》记载,“广成”、“白狼”二县属于右北平郡;“临渝”属于辽西郡。而所谓“昌黎县故城”,实际上与原西汉辽西郡柳城县有密切关系

隶属于右北平郡的广成、白狼两县和隶属于辽西郡的柳城(昌黎)、临渝两县均位于今日大凌河畔,这种政区地理的安排值得思考。如果能够确定上述各县与今大凌河的相对方位关系,则会更有助于我们进行判断。

广成。《中国历史地图集》西汉“幽州刺史部”图将其置于大凌河西岸;而《东北历史地理》则将其置于“白狼水上游(今傲木伦河)曲折正北流处的东北岸”,《秦汉东北史》持相同观点,认为“城址座落于大凌河(古白狼水)上游傲木伦河北流经南公营子一段曲折横流的东北岸”。之所以存在这样的分歧,很可能与诸家对于“白狼水”主源的认识存在偏差有关。暂置其不论。

白狼。应位于“白狼水”西岸今日喀左大城子一带。详见后文。

柳城(昌黎)。从考古发现看,西汉柳城县故址应位于今日朝阳袁台子一带,在大凌河东岸的台地上。

临渝。《中国历史地图集》西汉“幽州刺史部”图将其置于今日朝阳市以东的东流大凌河南岸,作不定点处理;《东北历史地理》置其于义县东北九道岭子乡复兴堡汉城,紧靠西河西岸和东流大凌河北岸,《秦汉东北史》持相同观点。

临渝县故址位于今大凌河北岸,与白狼县故址同处河流一侧。如此而言,则“白狼水”的界河作用似乎更加混沌不清。实则不然。试以另一战国秦汉城址加以说明。在奈曼旗南湾子乡沙巴营子屯,考古工作者发现一座近方形的、周长1350米的战国秦汉城址,城址内遗物丰富,包括刻有秦始皇廿六年诏书的量器。牤牛河在古城西南自西北向东南流过。从该城的规模、内部分区规划及大批有价值遗物看,当具有县治一级的规模。《东北历史地理》、《秦汉东北史》等定其为辽西郡新安平县。依据张博泉、王绵厚二位先生的观点,此“牤牛河”即被“白狼水”分隔的“渝水”下段。牤牛河主体河道为北南流向,沙巴营子古城址位于其东岸,与柳城处于同一侧。

可见,从已基本推定的战国秦汉时期古城址看,隶属于右北平郡的城址位于今大凌河西岸,而隶属于辽西郡的城址则位于今大凌河东岸。也就是说,“白狼水”——包括被其分隔的上、下段“渝水”(今傲木伦河、牤牛河)——有可能曾经作为当时右北平、辽西二郡在今日朝阳地区的界河。若真如此,则临渝县位于今大凌河北岸、与白狼县故址同处一侧,便能够解释得通,因为其宏观上仍然位于界河东侧。

二、城邑所在

前文曾简单介绍了考古所见与文献记载的战国秦汉时期朝阳地区城邑之对照,其中有两组特别值得一提。以下便展开与这两组对照有关的讨论。

平刚寻踪。关于平刚地望,本书第一章第四节之《先秦时期辽西古廊道的形成》认为西汉初期以前平刚郡治为凌源安杖子古城遗址。在此有必要对平刚地望的不同认识再稍加介绍辨析。

按照《汉书·地理志》的记载体例,“平刚”应为西汉右北平郡郡治。《太平寰宇记》卷四九“青坡道”条引《冀州图》,说到“自周、秦、汉、魏以来,前后出师北伐”的三条道路,其中“一道东北发向中山,经北平、渔阳向白檀、辽西,历平冈,出卢龙塞,直向匈奴左地”。可见,“平冈”在中原政权出击匈奴的战略中发挥着突出作用,是中国古代军事史上的一个重要的地理坐标。因此,“平冈”所在自然会引起史学工作者的关注。

学界关于“平刚”所在存在分歧。李文信先生认为,其“应是今内蒙古自治区宁城县西南六十公里的甸子公社黑城大队古城址”。严耕望先生认同“平刚在今黑城古城址”。一些学者沿袭此说。然而,也有学者提出其他看法。如,有人认为平刚乃今凌源市西南八华里安杖子古城,还有人认为其应在今建昌附近,距东大杖子不会太远

讨论“平刚”所在,史书中有关曹操征伐乌桓的记载是重要的参考。关于曹操的进军路线,下节将有具体讨论。这里只需指出的是,曹军应自今潘家口出塞,经滦河支流瀑河东北行过宽城、平泉。自平泉往汉柳城遗址,最近捷路线当循今大凌河西源(凌源南大河)东进。

由平泉入大凌河西源,大致有两走向:一自平泉县城北沿瀑河支流东北行,入台头山乡境,该乡北境发源一名为宋杖子河的凌源南大河支流,循此河东北行即入大凌河西源。在该乡三家村一带曾发现一汉代城址,应能证明该道在汉代既已通行。一自平泉县城逆瀑河北进,在卧龙岗镇舍河谷、循山谷继续向北,抵黄土梁子镇所在老哈河谷,谷道开阔平坦,北行数十里即达宁城县甸子乡黑城遗址,再东北行达必斯营子镇,当地发源一东南流向河流,在凌源前房身一带汇入南大河。

无论取何路,今平泉县均可谓交通枢纽。县城以南之南五十家子乡曾发现辽金元会州城址,遗址及周边采集到陶器残片、铁犁铧、五铢钱等典型战国、汉代遗物,有学者据此“推测会州城下有战汉时期遗存”。这可能会引领当地后继考古工作。平泉县城、南五十家子乡一带,地势宽阔平坦,有瀑河自北南流,宜筑城邑、大规模定居。此处战略、交通地位突出。瀑河、老哈河、凌源南大河、青龙河等皆源于平泉境。该地既可沿瀑河南达塞内,也可借瀑河、老哈河向西联系右北平郡西部、渔阳郡等地,又能循老哈河东北出塞,还能借凌源南大河往右北平郡东部、辽西郡柳城等重要城邑,亦能循青龙河联系东南地区。

总之,平泉县一带战略、交通地位毫不逊于黑城遗址,不排除战国秦汉时期于此设右北平郡治之可能。清人汪士铎在《汉志释地略》中便认为,“右北平郡平刚,今承德府平泉州豹(笔者注:豹即瀑)河间地”。

不过,黑城遗址规模极大。它位于老哈河与其支流黑里河交汇处,平面长方形,东西1800、南北800米,墙基现宽达10.7米,墙外有护城河遗迹,在辽西迄今发现的战国秦汉时期城邑中可谓首屈一指。城址附近还曾发现新莽时期的钱范作坊遗址。这些都表明其曾经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因此,多数学者推定其为郡治平刚。而据前文所述,位于凌源市西南八里的安杖子战国秦汉古城址,同样具有重要的战略、交通地位并且发现了价值很高的历史遗物,故而有学者认为此乃平刚。至于认为平刚在今建昌附近的观点,因与史实差距甚远,可置而不论。

“平刚”所在扑朔迷离。从交通地理方面看,平泉的地位十分重要,但当地尚未发现规模、规格较高的战国秦汉古城址。从现实的考古发现看,黑城遗址与安杖子古城址规模大、规格高,但是也未见认定为“平刚”的确证。

实际上,若以更加宏观的眼光考察“平刚”所在,或许会有助于问题的解决。著名考古学家郭大顺先生在谈及古城址认定问题时曾说:“在考察燕北五郡时还要考虑的一点是,郡治所在是有变动的,燕山以北正是民族消长之地,这种变动可能较为频繁,也就是说,一郡可能不只一地一城。如凌源安杖子古城、宁城黑城子古城与右北平郡的关系。这一点,许多学者都已注意到。虽然在未取得更充分的考古证据前,尚难以对所谓“平刚”问题做准确判断,但是可以基本肯定的是,“平刚”辖境应与今平泉、宁城、凌源(冀、蒙、辽三省区)交界地域关系密切,也可以说与今朝阳地区关系密切。沿着今日的瀑河进军的曹操,无论取何道前往今日的凌源南大河,都势必经过原右北平郡治“平刚”辖境。这或许便是田畴之言“旧北平郡治在平冈”所传达的信息。

“白狼”索迹。与“平刚”相比,“白狼”城的历史可能更加悠久。徐秉琨先生认为战国时期燕国设置的“白庚都”很可能是汉代“白狼”县的前身。不过,“白狼”在中国历史上的显名却比“平刚”晚得多,要到东汉末年曹操征伐乌桓之时。前文曾对“白狼水”、“白狼山”有所考证,“白狼水”主源应为今渗津河,“白狼山”应为今连绵一体的窟窿山、大阳山,两者均位于朝阳境内。那么,与这山、这水密切相关的“白狼县”究竟在何处?曹操征伐乌桓之时是否曾至此县?搞清“白狼县”所在,不仅具有诸如历史地理学、军事史等学术领域之价值,还能够对今日朝阳的发展产生重要的社会文化价值。

自刘新民先生在《白狼山与白狼城考》一文中认为白狼城乃今喀左县平房子公社黄道营子村东之古城址之后,该说便得到了多数学者的赞同。然而亦有不同看法。如张博泉先生认为白狼县在今喀左县大城子附近。严耕望先生认为白狼县在大凌河西岸。根据曹操征伐乌桓的相关记载进行分析并以考古资料为反证,张、严二位先生的看法似乎更接近实际。

凌源南大河东流至今喀左县城(大城子)东,与源自建昌的大凌河干流(南源)汇合。据前文所述,大城子一带至迟当是汉魏时人观念中“白狼水”与“渝水”的交汇之处,该地的战略、交通意义自不待言。再据晁错提出的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的北方边疆社会建设规划,当时在大城子一带设城邑扼守是十分必要的,而且从战国时期“白庚都”的存在和其与汉代“白狼县”的关系看,大城子一带城邑的设置很可能早已有之。

学界普遍认为黄道营子城址乃汉白狼县。此城地处大凌河干流与其支流西大川河交汇处之大凌河西岸。而西大川河与凌源南大河相比,无论在流程长度、流域面积还是在沿途交通等方面,均处于明显的下风。也就是说,黄道营子一带的战略地位要远逊于大城子一带,甚至也要逊于渗津河(“白狼水”主源)与傲木伦河(“渝水”)合流地带的黄家店城址。另外,从城邑规模上看,黄道营子城址似乎也不具备汉代北方边疆一般县治的标准。据说1961年调查时,该城东西长210米、南北长89米,尚有部分城墙存在,残高约1米,宽5米。而学界普遍认为的战国秦汉时期辽西地区的县治城邑规模,其边长基本在二、三百米左右,城周长度至少应在千米左右,城墙基宽也多在9~10米左右。显然,黄道营子城址与这个普遍标准相比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根据曹操征伐乌桓相关文献记载中与“白狼”有关的里程数据分析,“白狼县”应在今大城子一带。

曹军抵达今大城子一带便进入了“白狼水—渝水”谷道干线,而该道在东汉时期依然畅通,人员、物资往来频繁,沿途可能有大量的乌桓族众和汉族人民生活。因而,曹军进抵当地势必会被发现。

以现代公路里程计,大城子与袁台子(汉柳城)之间的距离大约175里。秦汉时期“六尺为步”、三百步为一里。据说东汉时期“每尺单位量值为23.5厘米”,则东汉1里大约相当于今天的423米。按照此项数据计算,175里大致相当于207东汉里。这基本符合文献中“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去柳城二百余里,虏乃惊觉”的记载。另以现代公路里程计,潘家口至宽城县约50里,宽城县至平泉县约124里,平泉县至凌源市约174里,凌源市至喀左县约72里。若定潘家口、大城子为曹操“潜军诡道”起止点,两点间今日的距离大约是420里,大体相当于496东汉里,接近“堑山堙谷五百余里”之说。看来,大城子乃曹操行军路线上的必经之处,它既能西南向的遥接塞内、又可东北向的直通柳城,是战国秦汉时期辽西交通系统中、也是后世史学家的史地观念中的一个关键点。所以,“白狼县”设置于此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在大城子一带踏勘“白狼县”的踪迹,应该是今后喀左县、朝阳市相关部门的一项重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