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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求上古龙文化的基因

发布时间:2018-07-06    阅读:1158

 

探求上古龙文化的基因

 

                  ——红山文化玉器与古文献对应的研究思路

 

雷广臻

       

       当我们重重地写下龙字时,有两个场景会浮现在眼前,一是红山文化的玉龙,尤其是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出土的玉龙,(图1—在本刊封三。下同)二是甲骨文的龙字。(图2)把二者联系起来是常人都能做到的:甲骨文的龙字是对类似红山文化玉龙的摹写。红山文化与甲骨文的年代相差2000多年,红山文化区与商都空间隔1000多公里,竟然有这样的摹写,令人想到红山文化玉器有踪可寻,不仅在甲骨文中有踪可寻,而且在古文献中有踪可寻。这就使进行红山文化玉器与古文献的对应研究,进而揭示上古龙文化基因的研究成为必要和可能。

        一、古文献记载的异形人或动物是什么?

        古文献记载的异形人或异形动物异彩纷呈。东汉王延寿作《鲁灵光殿赋》说:“上纪开辟,遂古之初,五龙比翼,人皇九头,伏羲鳞身,女娲蛇躯。”说到我们的人文先祖伏羲、女娲鳞身、蛇躯。《列子》曰:“伏羲、女娲,蛇身而人面。”在新疆吐鲁番的阿斯塔那——哈拉和卓古墓群中,出土了二三十幅伏羲女娲图,其中一幅为伏羲、女娲交尾图。(图3)《玄中记》曰:“伏羲龙身,女娲蛇躯。”汉代纬书《春秋合诚图》言伏羲“龙身牛首”、“龙唇龟齿”; 《广博物志》说:“盘古之君,人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帝王世纪》讲女娲氏“蛇身人首。”《山海经》记载的异形人或异形动物不仅类别多,而且让人叹为观止。一是人面鸟身。《山海经·海外北经》记北方神禺强:“人面鸟身,珥两黄蛇,践两黄蛇”。《山海经·大荒北经》:“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还记: “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山海经·大荒东经》也说:“东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践两黄蛇,名曰禺虢”。《山海经·大荒西经》记:“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弇兹。”《山海经·海外南经》描述了讙头国:“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山海经·海外东经》记东方神句芒:“鸟身人面,乘两蛇。”另有人面鸟喙的记载。《山海经·大荒南经》记:“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山海经·海内经》记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氏。”二是人面蛇身。《山海经·海外西经》记轩辕之国:“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山海经·海外北经》记钟山之神烛阴:“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山海经·海内西经》记窫窳:“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山海经·海内北经》记贰负神“为物人面蛇身。”《山海经·大荒北经》记共工之臣相繇:“九首蛇身。”?又记:“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山海经·海内经》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山海经·北山经》:“凡北山经之首,……其神,皆人面,蛇身。……其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山海经·北山经》:“凡北次二经之首……其神,皆蛇身,人面。”三是人面兽身。《山海经·海外南经》说厌火国的人“兽身黑色”。 《山海经·海外南经》讲到南方神祝融:“兽身人面。”《山海经·海外东经》记奢比之尸:“兽身、人面、大耳,珥两青蛇。”《山海经·海内北经》记阘非:“人面而兽身,青色。”《山海经·大荒东经》记:“有神,人面兽身。”《山海经·大荒东经》记一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山海经·大荒北经》记犬戎国:“有神,人面兽身,名曰犬戎。”《山海经·大荒西经》记:“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另外还有人面马身、人面彘身、人面牛身、人头羊身、人身羊角。四是人面鱼身。《山海经·海内南经》记氐人国:”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五是鸟身龙首。见东山首经、南山首经、南次二经。另有龙首人头。《山海经·海内东经》记雷神:“龙首而人头,鼓其腹。”六是多头、多身现象。《山海经·海外南经》记三首国人: “其为人一身三首”。 《山海经·海内西经》记服常树: “其上有三头人”。 《山海经·海外西经》记三身国人:“一首面三身。”又记并封:“前后皆有首”。《山海经·海外东经》记朝阳之谷的天吴神:“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 《山海经·大荒东经》记:“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山海经·海内西经》记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山海经·海外北经》记共工之臣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面青。”七是兽首蛇身。《山海经·大荒北经》记:“大荒之中……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山海经·海内经》对黄帝之孙韩流的记载可谓综合了多种动物要素:“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韩流是长脑袋,小耳朵,人的脸,猪的嘴,麒麟的身子,两条腿是胼生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猪蹄足)(以上引文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9月版《山海经校译》)

      上述《山海经》等古文献关于异形人和异形动物等的记载,在漫长的岁月里多被研究者斥为“荒诞不经”而不予以重视。其实,正是这些“荒诞不经”留下了上古人类思维和行为的重要痕迹,因而留下了今人探求上古龙文化基因的路径。

       当然,上述古文献记载的异形人和异形动物在自然界和社会中基本不存在,只存在于人的想象和人所造之物中。这些异形人和异形动物的一个共同点是把人与动物的器官、肢体移位组合,如把人的肢体加到鸟、兽、蛇等动物的身上,或把鸟、兽、蛇等动物的器官移位组合到人身上。上述种种,可概括为“人面+N种动物器官”思维的产物。这是上古人类的一种普遍的思维,不仅如此,也是普遍的行为。这正是本文所要论述的主旨所在。古人不仅想象出了异形人、异形动物,而且用石器(包括玉器)、陶器、木器等创造出了异形人、异形动物,同时创造了异形自然物,如虹(红山文化玉器是璜)。我们可以把虹与玉璜作一个对比。甲骨文的虹字写如:(图4),红山文化玉璜形如:(图5)。下面我们就让红山文化玉器来说话。

        二、红山文化的异形玉器是什么?

        对红山文化异形玉器的认识,直接关系到对红山文化面貌的整体认知。我们看到,“人面+N种动物器官”思维不仅存在于古文献中,也存在于红山文化玉器中(其实不止是红山文化玉器)。古文献记载的异形人和异形动物在红山文化玉器中出现了。

        众所周知的红山文化玉龙(玉猪龙)应该是一种异形玉器,就是人面与某种动物器官或肢体组合的产物。(图6)玉猪龙眼睛刻画生动,纹饰线条优美,头上耳朵(或者称角)高高突起。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对玉猪龙的角注意不够,给它取名玉猪龙。猪能有这么高的角吗?猪的耳朵能长在这个地方吗?于是就有人讲这不是猪,是熊——玉熊龙。有位老先生批评了:这本来是人类的祖先,却把他定位成猪或熊了。把玉猪龙看成人面兽身,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有人进一步说这是动物的胚胎、人的胚胎——这是人,是人对生命的一种渴盼,对恶劣环境下生育力很低的抗争,是对人口增长的一种需求。陕西师范大学的臧振先生就坚持这种观点。也有一位先生说,这个玉猪龙是甲骨文的“蜀”字,(图7)甲骨文的“蜀”字里面中空、无“虫”,由此证明蜀文化和红山文化有关。这也是一说。阜新的艾荫范先生认同这一说法。现在争论得很激烈。

《山海经·海外西经》说:“轩辕之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玉猪龙就是“人面蛇身,尾交首上”的形象。《山海经》中还有其他“人面+N种动物器官”的记载。所谓玉猪龙就是这种思维的一种结果。

        红山文化玉璧中有双孔和三孔的异形器。为什么做成双孔、三孔的玉璧?象征意义是什么?也要从“人面+N种动物器官”思维去寻求答案。

        大型勾云形玉器是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第27号墓女性尸骨旁边发现的唯一一件随葬品。“人面+N种动物器官”思维能解释勾云形玉器吗?答案是肯定的。关于勾云形玉器目前有两种基本解释:一种是基于人们对猛禽的崇拜,勾云形玉器是猛禽的肖像;另一种解释,勾云形玉器的形体来源于天上的云,是云形象的摹写。杨伯达先生根据“黄帝授命有云瑞”,认为牛河梁这一带生活的是黄帝族,此类玉器是黄帝族祭祀用的神器。杨老还提出红山文化“这么多的玉器哪一个为主呢?就是勾云形玉佩,是统帅其他玉器的”的观点。

        在牛河梁发现了兽面形玉器。(图8)有双眼,下方有两孔。可能是一个动物的头。这个动物的头折叠起来就是玉猪龙,头上有两角。《山海经》讲到“人面+N种动物器官”的情况很多。这里出现了兽面的情况。

        双人首三孔玉器也是一种异形玉器。(图9)双人首当中三个孔。人的眼、鼻、嘴都非常清晰。还发现了双熊首三孔器。这种三孔器是什么喻意?如果玉璧代表着人的眼睛、动物的眼睛,那么三孔就代表了三只眼么?有三眼人么?《山海经》上有“三目人”。 三孔玉器 是不是摹写的三目人?

        上文已说,玉璜是两头的,是双首龙,正应了甲骨文的“虹”字,有两个头。这也是动物器官、肢体移位组合思维的产物。同样,出土于牛河梁第二地点第26号墓的双鸮玉佩,(图10)呈青黄色玉质,两端雕琢对称相同的鸮首形象。

        鸟兽纹玉佩也是异形玉器之一。(图11)出土于牛河梁第二地点第23号墓。黄绿色玉。佩体依其造型的外部轮廓,雕琢出相互组合的一鸟一兽。兽体吻部前突,长舌圆睛,躯体盘卷。鸟首高冠、圆睛,喙部上扬。二者依附交缠。这是鸟兽合体思维的产物。

        红山文化异形玉器的发现,证明《山海经》一类古书所记异形动物并不是凭空杜撰,而是实有其物。虽然这些异形动物是人为创造,但也是人类思维的产物,而这一点正好反映了上古人类思维特征的一个重要方面。正是这种思维孕育了龙文化的原始基因。

        三、人与其他动物组合的思维产生了什么?

        如上文所述,上古人类组合的思维分两种,一是人与其他动物组合的思维;二是人与自然物组合的思维。正是这两种组合思维催生了中国上古的龙文化。

        中国上古的龙文化主要由两个部分组成,一是龙的实象。上个世纪在辽宁省阜新查海遗址出土了距今约8000年的红褐色石块堆砌的“龙形堆塑”,(图12)全长近20米,宽近两米,扬首张口,弯腰弓背,尾部若隐若现。这条石龙,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形体最大的龙。1987年在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45号墓发现了蚌塑龙虎,(图13) 距今6500年左右。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内蒙古赤峰市翁牛特旗三星他拉村出土过“C”型玉龙,(图14)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红山文化牛河梁等遗址发现了多个玉龙。二是龙的观念。甲骨文的龙字披露了龙字与红山文化玉龙的关系,这个龙字正是龙文化观念的最早表现形态。《周易》讲了龙存在的不同状态,是龙文化的系统表述。《乾卦》有勿用潜龙、在田现龙(见龙)、在渊跃龙、在天飞龙、有悔亢龙、无首群龙。《坤卦》讲“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战龙。

        龙的观念文化形态和实象形态都说明龙是人与其他动物或自然现象的组合形态。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思维?人类早期生活在动物界中、生活在自然环境中,要生存下来并有所进步,就必须依赖于动物并且要向动物学习,取各种动物之长,然后去创造、去征服,同时要向自然物和自然现象学习并取其长,然后去拓展、去延续。在学习与模仿的同时丰富自身的过程中,人类要把动物和自然现象与自身结合起来,于是便生成了种种组合思维。组合思维是人类不断求索、不断进取精神的体现。

        有一个特别点要强调出来,龙文化与龙形象中有人,人是龙的重要组成部分。很多研究者忽略了龙文化中人这一最重要的角色。上古人类思维物我为一、物龙为一、龙物为一。那么,什么是龙?龙就是天地间包括人在内的一切事物的精华组合,其精髓是阴阳和合。

        龙有不同存在形态。龙的不同存在形态可以由红山文化玉器做一个阐释。红山文化玉器,尤其是异形玉器,都可以视为龙。双龙首玉璜等为潜龙状态,蚕龙等为在田现龙(见龙)状态,玉鱼、玉鳖、玉龟等为在渊跃龙状态,双鸮玉佩、玉鸟等为飞龙状态,勾云形玉珮等为亢龙状态,玉玦、玉璧等为群龙(无首)状态,玉猪龙、兽首形玦、双熊首和双人首玉器、玉人(人龙)、玉棒等则为战龙状态。

        由红山文化玉器结合《周易》乾坤二卦等阐释集合的龙文化,目的不是引导人们把精力用在机械的对应和繁琐的考证上,而是提供一个思路,这个思路的主旨是:一切事物都有其集合与展开。天地间包括人在内的一切事物的精华组合在一起就是龙,展开就是包括人在内的万物。上古文献所记,考古文物(主要是玉器)所示,上古人类思维从异物相组、相合,到抽象出万物集合之龙,是探索中的伟大进步。集合之龙,就是组合思维,就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这一点也正是上古文献与红山文化玉器共同蕴含的龙文化基因。

(作者:原朝阳师专党委书记、二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