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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信仰与人间佛教的诠释

发布时间:2018-01-15    阅读:439

                观音信仰与人间佛教的诠释

                                   刘成有

对观音菩萨的信仰,在中国不仅源远流长,而且形态多样。在中国大地上,与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地藏王菩萨信仰相比,观音菩萨可谓最受欢迎的“超级明星”,甚至有“家家弥陀佛,户户观世音”之说。观世音的名称、形象、功能,既有丰富多样的地方性特征,又有本质固化的普遍性内涵。既有《法华经》、《悲华经》、《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昧耶经般若波罗蜜多理趣释经》、《大悲心陀罗尼经》等佛教经典的大量记载,也有传奇小说《观音得道》(又名《大香山》)等民俗文化中大量的创造性转换。中国历史上最为知名的两位翻译大师鸠摩罗什和玄奘,在译经中分别定名为“观世音”、“观自在”,也受到了后世的普遍推崇。印顺法师被赞誉为20世纪人间佛教的精神导师。人间佛教高扬的人文、理性精神,与明清以来固化的佛教形象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反差。在净土信仰中,印顺法师出版了《净土新论》,系统诠释了人间佛教视域中的净土观念。该书出版后,即在台湾遭到传统净土信仰者的抵制。双方信徒之间亦曾围绕《净土新论》而购书烧毁,或出资印刷。在传统的净土信仰中,西方三圣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特别是其中的观音菩萨,在中国净土宗教信仰中更是居于特殊的地位,深受中国佛教信仰者的崇敬。传统佛教中的观音信仰究竟是什么样的?相传三燕高僧昙无竭译出的《观世音菩萨授记经》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印顺法师究竟是如何看待观音信仰及其修行法门的?印顺法师对于观音信仰的看法与其人间佛教思想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张力?这是我们需要迫切了解的一个重要理论问题。

一、观音菩萨及其“如意三昧”

观音菩萨富含慈悲与智慧,有自度与度人双重内涵。正如《楞严经》卷六所说,这位菩萨最初的修行方法,是耳根不向外闻,而是向内自闻耳根中能闻的闻性,由此达到“动静二相,了然不生”的境地。佛教认为,一般人的耳根是向外分别声音,受外境例如赞叹或诽谤所动,所以生起烦恼并促成恶业,从而受轮转生死的苦报。而观察分析世间音声的虚妄不实,能不受所动,达到“如如不动”大解脱境。《楞严经》中认为这正是“观世音”被当时的如来所赞叹并赐名“观世音”的原因。这是观音菩萨“自度”的含义。同时,观音菩萨能观察世间众生的心声并救拔其苦。《法华经普门品》说,凡有众生,若在苦恼之时,只要听说有一位观世音菩萨,而专心虔诚地称念观音圣号,观音菩萨便会立即听到每一众生的音声而同时予以救济,所以叫做观世音。《悲华经》中也说,宝藏佛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功德,所以赐名为“观世音”。当然,佛教中的菩萨,也常常被人宽泛化地理解。比如玄奘所理解的观自在菩萨,即般若观慧已得自在的菩萨,不一定特指补怛落迦的观世音菩萨。菩萨依德立名,有某种特殊功德,即名为某某。如《华严经》中便出现若干同名同号的菩萨。印顺法师就依此认为,谁有观自在的功德,谁就可以名为观自在。观是对于宇宙人生真理的观察,由此洞见人生的究竟。自在指摆脱了有漏有取的蕴等束缚,而得身心的自由自在。佛经上说,八地以上的菩萨, 得色自在、心自在、智自在,是菩萨的观自在者。所以凡是菩萨登地,通达真理,断我法执,度生死苦,即可名观自在。而《心经》开头的“观自在菩萨”,便是依此义而言的。

刘宋时期昙无竭所翻译的《观世音菩萨授记经》,与竺法护译出的《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至菩萨授记经》、聂道真译出的《观世音授记经》、施护译出的《如幻三摩地无量印法门经》为同本异译。昙无竭译经中讲到的观音菩萨具有的“如意三昧”,特备有意思是佛告华德藏菩萨摩诃萨曰:“成就一法,得如幻三昧。得是三昧,以善方便能化其身,随众形类所成善根,而为说法,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可见,“如幻三昧”,既有方便善巧的特点,更有令人觉悟的超级功能。那么,如何才能修成“如幻三昧”呢?昙无竭译经中接着说:“何等一法?谓无依止。不依三界,亦不依内,又不依外,于无所依得正观察。正观察已,便得正尽,而于觉知无所损减。以无减心悉度正慧,谓一切法从缘而起,虚假而有。一切诸法因缘而生,若无因缘,无有生法。虽一切法,从因缘生,而无所生。如是通达无生法者,得入菩萨真实之道,亦名得入大慈悲心,怜愍度脱一切众生。善能深解如是义已,则知一切诸法如幻,但以忆想语言造化法耳。然此忆想语言造化诸法,究竟悉空。善能通达诸法空已,是名逮得如幻三昧。得三昧已,以善方便能化其身,随众形类而成善根而为说法,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样的修行方法,显然具有普遍性的价值。通达因缘诸法空性,是必要的条件。达成了这样的条件,也就修成了如幻三昧;修成了如幻三昧,就可以善方便度化众生。在这样理解的基础上,观音菩萨的诸多幻相只会越来越丰富,因事因地因人而呈现出异彩纷呈的教化形象,进而越来越具有亲和力。昙无竭所译的《观世音菩萨授记经》中明确指出“观世音”、“得大势”都已经修成了“如幻三昧”。不仅如此,凡事按照上述方法“从彼正士七日七夜听受是法”,都可以得到“如幻三昧”:“佛告华德藏:西方过此亿百千,有世界名安乐,其国有佛,号阿弥陀如来、应供、正遍知,今现在说法。彼有菩萨,一名观世音,二名得大势,得是三昧。复次,华德藏!若有菩萨,从彼正士,七日七夜听受是法,便逮得如幻三昧。”观音菩萨跟随阿弥陀佛修学,在阿弥陀佛正法灭后,“过中夜分明相出时,观世音菩萨,于七宝菩提树下,结加趺坐,成等正觉,号普光功德山王如来。”由此可见“如意三昧”在观音法门中的重要地位。

印顺法师的思想主轴

中国佛教的发展是具有连续性的。印顺法师的思想主轴,是继承太虚大师倡导、实践的人生佛教思想,后来佛教界和学术界也笼统地称之为人间佛教思想。其实,太虚提出的人生佛教思想,与后来印顺法师倡导的人间佛教思想之间,还存在着明显的差异。针对明清以来异常盛行的经忏佛教所造成的佛教负面社会观感,太虚法师明确提出了重在人生的佛教发展理念。“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这首偈子,非常精准地反映出太虚大师人生佛教思想的核心。为了推进这样的人生佛教理念,太虚大师系统地提出了教理、教制、教产等“三大革命”的思想。但太虚坚决捍卫中国传统佛教的核心理念,不仅倡导八宗并弘,而且也极力维护神鬼信仰的合理性。

印顺法师的人间佛教思想,明显要比太虚大师的思想“激进”一些。其“激进”的表现,在于印顺法师明确否定天(神)化、梵化的佛教和密宗化的佛教。对这两个方面,印顺法师都给予了尖锐的批判。他认为,神鬼化、密宗化,这些近于迷信的佛教实践,是明清以来中国佛教走向衰败的重要原因。从本质上看,这些佛教的“末流”,与原始佛教时期“佛陀的本怀”南辕北辙。在他看来,“佛陀的本怀”是基于现实人生的觉悟“自作业自受果”,决不在外在神力的“救赎”。因此,当他在贵阳大觉精舍读到《增一阿含经》中的“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时,“喜极而泪”,开启了印顺法师人间佛教思想的“泉眼”!在这样的视野中,印顺法师的人间佛教思想,不仅特别强调人本的主体性地位,而且更加重视人类依靠自身创造自己未来及其生存环境的能力。在印顺法师的人间佛教思想中,人间净土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在印顺法师创办的佛教道场中,僧教育非常重要。他所创办的佛学院的培养目标,就是要在传统经忏之外为出家人另寻出路。新竹的福严佛学院就以读书思考为主;台北的慧日讲堂则为佛学院的学僧们提供一个大都市弘法的平台。福慧双修,在印顺法师的佛教事业发展的布局中,具有特殊的现代价值。

印顺法师人间佛教思想的“激进”之处,或许正体现着他对佛教现代性的把握。佛教的现代性反思,自然离不开现代社会发展中的核心价值观。在中国社会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中,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高扬的德先生、赛先生,无疑具有历史坐标的重要价值。德赛二先生的实质,实际上也正是西方文艺复兴运动以来一直倡导的人文主义精神和理性主义精神。人文主义精神,以道德与伦理为核心,强调人的价值与人的尊严,其诉求正是“民主”;理性主义精神,以技术与制度为核心,强调人的能力与人的创造,其诉求正是“科学”。置身于这样时代背景中的中国佛教,大多数高僧大德都难以避免时代的冲击。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人间佛教其实是那个时代的共同社会思潮。因为那个时代的中国佛教徒们,几乎都无法回避佛教如何解答梁漱溟“此时此地此人”的追问。

人间佛教视野中的观音信仰

观音信仰在中国极为普遍,特别是沿海各地,还存在大量观音应化的各种传说。但传统的净土信仰中,观音是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的协侍,众生往生极乐世界时的接引者。在人间佛教思想的视野中,印顺法师是如何看待观音信仰的呢?他在《观世音菩萨的赞仰》一文中,着重宣讲了观音菩萨的德性,宣讲了众生依据观音菩萨为楷模的道德修行。通过这样的诠释,把人们对观音的膜拜,转化成了众生以观音为榜样的身体力行。

佛教中认为,菩萨就是上求下化的大乘行者,依然处于修行过程中,还没有达到究竟圆满的地步。观世音菩萨的功行几乎圆满,十方诸佛的所有功德,几乎都已具足。经中说他是过去“正法明如来”,他现身在无量的国土中,以菩萨身拯救多难的苦恼众生。这表现的是他由佛而现化菩萨救度众生的广大悲愿。因应着这样的悲愿,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并不局限于一处。印顺法师指出:“哪里有虔诚的观音信仰,哪里有观世音菩萨的大悲救世精神,哪里就是普陀,哪里就有观音。”太虚大师也说:“清净为心皆补怛(即普陀),慈悲济物即观音。”

在佛教看来,观音菩萨不仅悲愿广大,能力更是超群。他所具有的随机应化的德性与能力,是菩萨行的特色。信徒们天天念诵的大悲咒,就是千手千眼的观世音。“千手”表示拯救众生的伟大能力;“千眼”表示智慧光芒的无处不照。大悲大智不仅是佛菩萨的普遍表征,而且也是为了接引众生奔向正觉的大道而观音菩萨所显现的方便应化。这在《法华经》“普门品”中叙述得非常清楚。

印顺法师认为:“观音菩萨的特殊表德,是大慈大悲。从这个意义说,他的应化,一方面是内在的悲心激发;一方面是那一类的有情苦痛多,菩萨的现身应化就多。观世音在人类中的应化,现女身的较多,这是有两个意义的。一、女众的苦难,从古代以来,一直多过了男人。二、女众内心的特性,是慈忍柔和。表现在她们的日常行为中,即是爱。女众的心理,慈爱确实超过了男人。如母亲对于自己的儿女爱,深重殷切,无微不至;父亲对儿女就没有那样深重殷切的了。爱,即在私我的黑影中所表现的慈悲,是慈悲的局限化,不免带点歪曲。慈悲,即爱的无我的扩大。由于女众内在具有了母亲的特性,故以慈悲为特德的观世音菩萨,即多应现女身。扩大为无私的大爱,泛爱广大的人类,一切众生,都如慈母爱自已的儿女一样。所以观世音的应现女身,不但为了女众受的苦痛多,而就是发扬人间的母爱,使广大而无私的,成为菩萨的平等慈悲。所以,我们信仰观世音,应如孩子的敬仰母亲一样。能如此的诚切敬仰,如母子的心意感通,自能得观世音菩萨的救护。”这段话,印顺法师把人间佛教视野中观音菩萨的德性,诠释得非常清楚。

赞扬观音,信仰观音,都是自己净化心灵、自我精进的方法。对于社会上普遍存在的“贿赂式信仰”,印顺法师是持批判态度的。一般人崇敬观世音菩萨,多为功利的交易,“这种贿赂式的祈求,即是毫无真实信仰,是非佛法的!信仰观世音菩萨,向菩萨祈求,应如孩子信仰自已的母亲,向母亲祈求一样,绝对信任,真诚亲切。只要与儿女有利益,母亲是会给予的。我们所祈求的,或是不合理的,或是予我们无益的,菩萨难道也会救助你?”对此,印顺法师形象化地说明:“母亲护助儿女,但儿女的光明前程,不是母亲的赐予,不是一切依赖母亲,而是自己立志向上,努力创造的成果。所以信仰观世音菩萨,切不可推卸了自己在现实人生中应负的责任,过着事事依赖菩萨的生活,自己不长进,不离恶,不行善,不知皈依三宝,奉行佛法,颠颠倒倒。菩萨是大慈大悲的,但你自己罪业所障,菩萨也救不了你。所以应仰慕观音菩萨慈悲救世的精神,奉行佛法,诚切的实行,当然会得到菩萨的救护。在人生的旅程上,若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如不是定业,不是罪有应得,凭着信仰的真诚,自能获得观世音不可思议的感应!”因此,赞扬观音、信仰观音,就是要向观音菩萨学习,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实现自己的人生超越。“我们如果不杀生,而且对一切众生,能予以普遍的爱护,那么我们的心行,就与观音的慈悲相应。相应则相感,这即是‘同类相感’的道理。”所以,“我们内心的信仰,要能表现在外表的行动上,现实的行为,要能与观音菩萨的慈悲行相应。这才是我们今天对观音菩萨应有的真正纪念!”

显然,这样的思想,具有了浓重的现实感,体现着人间佛教的基本情怀。如此诠释出来的观音信仰,放在西方净土三圣的信仰中,自然会具有特别的韵味。在印顺法师那里,净土不在西方,不在神灵的赐予,而是修行人自己努力的结果。西方极乐净土,是阿弥陀佛的果报,是为佛教修行者应机设教的产物。每个修行者的未来及其净土,取决于修行者自身的修行。自作业自受果,是佛教的“黄金规则”。

正如阅读《哈姆雷特》一样,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主体,可能会读出自己独特的“哈姆雷特”的形象。印顺法师基于人间佛教的核心立场,对观音信仰的解读与说明,显然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但印顺法师的解读,并没有背离原始佛教时期“佛陀的本怀”,也没看有偏离昙无竭所译《观世音菩萨授记经》中提到的“如意三昧”中的慈悲与智慧。借用印顺法师本人的说法,他的解读与建构,应该属于“契理契机的人间佛教”。

                (作者:中央民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