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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外的菜园子

发布时间:2017-12-11    阅读:1158

作者  德广

 

这是新近找到的三十年代朝阳东门外菜园子航拍图

    朝阳城东门外南边有几户人家,顺着这些人家低矮的土石墙往南是一个杌辘把弯的一条小陡坡,一条小道仰着脖由低渐高,小道不宽也就容两个人走。这条小道上了土坎,道变宽了些,西边就贴着两房高的朝阳土城墙的墙根儿,东边就是两房来深立陡立崖的石头砌的土坎,站在河边往上看小道俨然悬在空中,要是下雨天脚下一跐一滑,从这条悬空小道上走还真有点儿悬。小道往西不远有个豁口,通到陶家胡同,穿过陶家胡同就到了老爷庙庙前广场。要是贴着城墙一直走到尽南头,往西还有一个豁口,通到三泰号烧锅的后院。小道到这里又溜下坡,从老刘家小院后边拐到一片柳树林子。从东门外的土坡下来往南还有一条毛毛道,这条毛毛道与坎上的小道,伸出长长的手臂,搂抱着这一大片东门外的菜园子。
东门外菜园子边是板打的土墙,二尺来高,以河边的牦牛蛋子石头起底,一扇板门打的板打墙,墙头上用泥垛着一排红眼葛针。土墙上开了个门,门上挡着葛针扎的木栅栏,人来打开,人走随手一带上,有时顶多也就拴上一根布条。
这条路的东边还有几个较小的菜园,依着地势错错落落。这些菜园子东边就是河边的柳树趟子和大凌河的沙滩了。菜园子的菜靠着大凌河边上的清水井的滋润,西北又有高大的城墙、土坎为屏,挡住了北风,得天独厚。春天井边马莲刚一返青,菜园子的农户就忙碌起来,韭菜畦子细细地笆过,旁边又席上几池子了水萝卜,春天的菜园子走马灯般地种完这茬换下茬。这菜园子里各打了几口井,井都不深,也就一扁担多见水。菜园子就靠着耳朵眼似的水井的浇灌,菜却长绿油油的。
沿着东门外土坡往菜园子的毛毛道走下来,道边镶满了掐不齐、星星草、毛毛草、老牛舌头、羊胡子草、酸不溜、节骨草、车轱辘菜、灰菜、洋金花、烟药,不时还有一丛丛的蒺藜狗子。这些蒺藜狗子借着大凌河的水汽长得旺旺盛盛,长长的蔓急速地爬往四处,蔓上一朵又一朵的小黄花,连成了串,结出了一个又一个绿色的蒺藜狗子。这时的 蒺藜狗子还不厉害,一旦长成了变成了黄褐色,那刺就尖利了,就要开始咬人了。往年的蒺藜脱落了被风刮到大凌河的河滩上,我们这些孩子常常光着脚在大凌河沙滩上玩耍,时不时被蒺藜狗子咬了脚。
尽管我们光着脚提着鞋,一边跑一边喊:狗!狗!你别咬爷,爷爷今天没穿鞋!大家奔跑着,河滩的细沙上趟起一溜烟。跑着跑着就听啊呀!一声喊,唉哟!唉哟!只见我的同学八怪把两只鞋撇在一边,双手抱着一只脚,斜躺在沙滩上,一个劲儿呲牙咧嘴。大家呼啦一下都围上来,杨国柱过去扳住他的脚掌,把脚掌上的蒺藜狗子薅下来,又用大拇指挤兑着挤出一些血。这回八怪倒是穿上了鞋,大家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光着脚,奔跑着。
大凌河的细沙白净,没有一星儿土,就是趟完河,在上边一走脚一会就干了,像是擦过洗脚巾一般。还有人说,大凌河滩的细沙治脚气,就是有脚气趟两回河水,在沙子上走一走就好。住在这里的人家生小孩子的时候,都是缝一个大布口袋,灌上细细的河沙,放在炕头上,小孩子就睡在让热炕炮得温温乎乎的河沙上,孩子尿了就在换一个地界。人们说大凌河的河沙有地气,养人,小孩长得壮实。
一墩又一墩的车轱辘菜长在路上,任人踩踏车辗,这一来它反倒长得更结实了。车轱辘菜吐着墨绿色,不屈不挠的生长着。
在坡上不时可以遇到几只屎壳螂螂。这边几只屎壳螂螂正滚着一个粪球吃力地往坡上推。快要推到坡顶上了,一个劲儿没拱住,粪球轱辘下来,把两只屎壳螂螂也给撞翻了。可它们仍不灰心,几只屎壳螂螂缓了缓劲儿,掉过头,仍拱着粪球往坡上推。这回几只屎壳螂螂有的在正面,有的在侧面,似乎还喊着号子……
东门外菜园子边是柳树林子。柳树林子外边是东门外的一道迎着水流而设的一道白色石垒的坝。
这道石垒的坝与河道呈雁翅形,斜迎着水,在白色石坝后面形成了一大片河滩。像这样的迎水坝,往上游和下游还有几道由石龙、木桩组成的迎水坝。再往上到瓦盆窑胡同下面还有一道白大坝。人们之所以管这石坝叫白石坝。是因为砌坝的石头多是灰白色的石头,而且有一房多高,加上是用白沙灰抹的坝顶,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白色的石坝。就是这些石坝、迎水坝护卫着东门外的河滩地,护卫着东门外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菜园子。
菜园子井虽然不深,一般打水都用杌辘头。即在井边上埋一块齐胸高的长条青石,青石上凿一方孔穿一杌楼杆子,杌楼杆另一头要露出一大截,还得用几根绿豆条(一种粗铁丝)摽上,拽向两边,再坠上些大石头,或支撑些杆子,这样杌楼杆才会牢绑,杌楼头就安杌楼杆子上。
园子里的井也砌起一个小井台,井台边上长着一墩又一墩灰绿的马莲。菜园子打水都使用柳罐斗子,这是一种用红柳条以麻绳为经编成水桶粗细的斗锅形,口上用里外两圈柳木板加铁锔子锔住、卡死,上面再加一个弓形的木梁。木梁上系着吊环,连在井绳头上的铁扣环上。这井绳头上的铁扣环呈曲别针形,铁扣环和井绳是用一个铁环连着,铁扣环中间有一个卡簧。通过这卡簧连接上柳罐斗子上的铁环。铁扣环这头沉,一到井里正好往柳罐斗子里灌水。杌辘头上缠着井绳,井绳绕不了几圈,往下放的时候,柳罐斗往井里一撂,靠重力柳罐斗子就急速地沉到井里,带着杌辘头风车似地飞转。杌辘头晃啷、晃啷地响,杌辘把画成了大圆圈。这时,打水的人要闪开身子,还要用安在杌辘头里的抱闸,稍稍控制着放杌辘头的速度,不然太快就没准就会让杌辘抻断了井绳,撞坏了柳罐斗。
待听到——啦啦一声,随着柳罐斗子的下沉,打水的人再慢慢地将一罐摇上来。杌辘头依呀——依呀地唱着。柳罐头上到井口,那人一哈腰把住柳罐,将水倒在井边的青石凿成的水溜子里。水猛地流泻下来,一时形成了一个白亮亮的水头。水头顺着水垄沟奔了老远才慢慢平缓下来……
打水的是一位老汉,戴着篾担头,穿着白布汗褟、粗布裤衩。裸露在外的胳膊、腿都晒成了古铜色。浑身的疙瘩肉,透着使不完的力气。一罐水伊咿呀呀地正摇上来,太阳还躲在大凌河东的麒麟山背后,只是放出了清亮如水的晨光,刚刚淹了人的眼。就着清亮如水的晨光,老汉一边摇着杌楼头,一边唱了起来:好一个呀,东园子葱来西园子蒜,头一罐子水呀,别多贪哪,一罐子水呀打上来呀!……”
一柳罐斗水随着老汉的歌声带着满罐的朝晖,浮浮溜溜地摇了上来,猛地东山上的太阳也随着柳罐斗一下子摇出了井口……老汉将柳罐斗一提一荡,柳罐斗里的红艳艳的朝阳顷刻碎在了水龙沟里。一垄沟的金鳞争相逃窜……远远的水龙沟那边,有人看着畦子口,看着畦子里一架架的黄瓜,黄瓜蔓刚爬上架,随着老汉伊咿呀呀的摇杌楼头声,一波又一波清水涌进畦子,当水灌满畦子,看畦子口的人忙不迭地,将水垄沟的挡水坝坎一铁锹搓起来,挡住畦子口,水又顺水垄沟往流,那人一锹打开紧邻的畦子口,在水垄沟里迭起一道挡水土坎。
就这样一畦子一畦子的黄瓜灌满了水,水流进黄瓜架下,一块块长方镜子映出肥肥硕硕的黄瓜叶和刚刚开的黄花,微风吹来好一幅幅泼墨写意的中国画……以白石老人大笔写之,可以千古。
在东门外的北边也是立陡竖崖的土坎。土坎的下边也是一大片菜园子。那菜园子离离啦啦一直延续到四道胡同外的祖师庙前的北树林边上。
这时几只黄色的蝴蝶落落飞过了土城墙,在菜园子上空起起落落。早晨清亮的晨光被黄色的蝴蝶落落的翅膀扇动得金光灿灿,又抖落在一片片鲜鲜黄黄的菜花上……
一只燕子斜飞过来,擦着垄沟的水皮,一起一伏,吱溜——”一声又飞走了,垄沟里的水画出了一个又一个银色的涟漪……把老汉摇杌辘头依呀——依呀声和一串歌声带走了……